【影評】《水底情深》願天下寂寞靈魂找到歸處

Guillermo del Toro雖然無法帶給望眼欲穿的宅宅更熱血彭湃的《環太平洋》續集,但喜歡《羊男的迷宮》這類奇幻淒美殘酷成人童話的影迷想必會喜歡《水底情深》。

 

至於《腥紅山莊》嘛,我覺得那是Guillermo del Toro心目中的黑色喜劇片吧。

 

如果真要放在一起比較,《水底情深》的架構其實還真有些類似《羊男的迷宮》,但又有點像是把《羊男的迷宮》的奇幻設定反過來玩。而《水底情深》的格局較小,不像《羊男的迷宮》把政治和歷史都影射了進去,雖然《水底情深》也是安插在一個風起雲湧的冷戰年代,但它的主題就只是在談「感情」,談劇中角色的心情、愛情和情慾,然後用「水」的意象貫穿全片。

 

彷彿致敬《黑湖妖潭》的魚人究竟是什麼神奇的物種?牠(祂?)到底是神還是獸?牠背後的設定系統基本上是個謎,但那其實一點都不重要,就跟「羊男」是真是假一樣不太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這位魚人先生就像是一面「鏡子」。

劇中屬於正方的幾位角色都是社會的底層人物,不管是同志、膚色或身有殘缺,還有雖然身為間諜卻不忘科學家風骨的Hoffstetler博士,都是低調、沒有自己聲音的存在,不管是真的沒有聲音還是沒有話語權。而站在對立面的Strickland,擁有令人稱羨的家庭、優渥體面的收入、開著名車來彰顯自己的地位和權勢。這幾位角色都在面對魚人、選擇如何對待魚人的時候,展現出了自己內心的渴望、徬徨、疑問或怨懟,也都在魚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投射了自我。

 

當Elisa心急如焚的對Giles表示,人魚非常的寂寞、孤苦無依,牠有雙腳、長的就像人一樣,跟我一樣,那牠為什麼不是人?為什麼不能救牠?其實這裡她所講的都是指自己。是她自己寂寞孤單,是她自己因為缺陷而不被外界當作正常人,甚至連擁有正常人的情愛都是妄想,連她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可以寄託的對象,也被少數的好朋友當成瘋子。Elisa這個角色不能是年輕漂亮的女孩,她必須是個其貌不揚甚至年近中年的女子,才能夠引起共鳴。

Sally Hawkins and Octavia Spencer in the film THE SHAPE OF WATER. Photo courtesy of Fox Searchlight Pictures. © 2017 Twentieth Century Fox Film Corpor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Giles有高超的畫技,但卻逐漸被攝影給淘汰,他的性向也讓他在當時的社會氛圍沒有容身之處。他看著魚人,一邊作畫一邊問魚人是誰,實際上問的是自己是誰。他太晚出生,因為攝影取代了繪畫。他太早出生,因為這個社會還沒辦法接受他的性向。魚人不會說話,反映的剛好正是Giles自己的煩惱。

 

Hoffstetler博士對魚人、對科學、對未知抱持著尊敬,當然也對自己將來可能被滅口肅清感到恐懼。他無法眼睜睜看著魚人死去,因為那違背了他的科學精神,而他當然更害怕自己的命運就跟魚人的下場一樣,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就只有「解剖」一途可走。所以他決定賭上身為科學家的風骨冒險一波,可惜還是功虧一簣。在奄奄一息之際,其實他也並非是真的向反派告密,那只是一個表達根本沒有所謂突擊隊的雙關,參與的人都是「乾淨」的,沒有所謂的軍階、頭銜。

反派Strickland則把自己視為「上帝」。他歧視女性、歧視有色人種,有病態的控制慾,成天拿著滾瓜爛熟的聖經故事教訓人,而他卻偏偏是美國中產階級最標準、最光鮮亮麗的模範生。他對待魚人就只是把對方當成怪物,所以魚人的掙扎反抗就讓他成為了一個斷指的怪物。當他最後看到魚人竟然不畏槍傷、完全挺直了身軀朝自己怒然走來,脫口而出了「你是神」,但其實也只是在表達他一路走來都把自己視為神,擁有無上的權勢,可以掌控所有他可以掌控的對象。

 

貓本身是掠食者,所以就被魚人給吃掉了。

就連Zelda在人魚身上看到的都是「男人不可信」,因為她不快樂的婚姻。而清潔女工之中也只有Elisa這啞女能夠成為身為黑人的Zelda的朋友,她自己也很懂得孤獨的感受,最後才會對丈夫大喊「你完全不會懂」。雖然丈夫也是黑人,但在家裡,他還是有個地位比他更低的妻子可以使喚。

 

小美人魚為了上岸追尋愛情卻失去了聲音,人魚公主上岸也沒有了聲音,成為了無聲的公主,而她的一生原來都是在等待那個人魚王子來帶她回家。脖子上被人認為是割除聲帶手術所留下的疤痕,其實是腮裂。電影的結局就像是Guillermo del Toro許了一個願,所謂的殘缺、與眾不同,都只是身為「人魚公主」的證明,願每一個受到創傷、身有殘疾的寂寞靈魂,都能等到一個真正屬於他們的幸福時刻、都能夠得到如水一般的「愛」,無可名狀、不具偏見的無私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