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Star Wars:最後的絕地武士》學習面對失敗的成長旅途

如果覺得《原力覺醒》是一部只供老戲迷懷舊、方便新戲迷入門、《曙光乍現》的新時代快節奏複製品,那《最後的絕地武士》肯定會讓老戲迷下巴闔不攏、剛入坑的新戲迷滿臉問號。

 

其實不難理解某些戲迷走出戲院那期待落空的失魂落魄,彷彿當初《原力覺醒》先是給我們重溫了許久不見的老友Han Solo,正欣慰他老伯帥痞如昔,結果沒多久就下台一鞠躬的五味雜陳。如果,看到嶄新的星戰電影代價是要承受這些傳奇英雄的消逝,是不是寧可不要,把回憶留在《絕地大反攻》眾人慶祝帝國敗亡、三巨頭大家開開心心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就好了呢?

 

真的可以理解。彷彿為了擺脫大家未看先猜的《帝國大反擊》複製品刻板印象,《最後的絕地武士》雖然還是致敬滿滿,每一位老影迷相信都可以在畫面中的各個角落找到從來不曾褪色的回憶,但都在關鍵時刻倒打一耙,措手不及,甚至也不得不承認,某些發展的搬弄的確太過刻意。

但這些轉折的刻意倒也並非只是為了轉折而轉折的空洞,而是真正有想要藉由這些很不「星戰」、很不「王道」的「出乎意料」來表達一些思想、來改變一些套路、來開創一些未來。劇本的寫法拋棄了所謂「滿足觀眾期待」,第一拳先是直搗黃龍,用傳統元素步步進逼淚腺;第二拳角度刁鑽,把老影迷嚇得心跳差點暫停;而最後的第三拳,卻來的緩慢、來的內斂,有如太極拳一般,沉澱過後,其實前面的攻擊也沒那麼刁鑽古怪,甚至可能根本沒有違背傳統的精神,反而將過去的某些哲思,詮釋處理得更加完美貼切,當年那些最美好、最純淨的東西一直都在,星星之火一般的希望也一直都在,從未消散。

 

如果要為這說起來其實相當冒險的手法所想要呈現的思想來下一個主題,應該就是「失敗」吧。

 

不論星戰也好,還是各種充滿英雄主義的故事,不論是刻意強調一位英雄,還是眾志成城,總是會有孤注一擲的豪賭計畫、熱血衝鋒的犧牲小我、領袖的吶喊演說,激勵眾人不要放棄希望,最後總是在奇蹟的最後一刻,逆轉戰局,達成任務,閱聽大眾就可以在一個又一個激昂的故事中獲得滿足,期待自己總有一天也可以如同戰勝現實的困局。

 

可惜的是,現實永遠不如電影一般的美好。但電影之所以會成為逃避現實的避風港,甚至之所以好看,不就是因為它只負責拍出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嗎?

 

結果這個流傳數十年、獨樹一格的流行文化傳奇,竟然選擇在這次端出了一大堆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失敗」,縱使還是有一些很難死的主角威能光環和救世主BB-8滾來滾去,但在《最後的絕地武士》之中,不論新舊角色、正派反派,幾乎沒有一個人的如意算盤打得成功。不諱言的,在某些劇情發展的安排上,犧牲掉了部分原本觀眾可能抱以相當期待的角色和夢幻橋段,比如大家或許都非常想看盡展大師風範、大殺四方的天行者路克絕地大師;在前一集又壓迫又神秘的最高領導Snoke究竟是何方神聖、能耐又有多高,以及Rey的父母身分究竟是不是如同大家所猜想的?但是這些期待可以說是全盤落空,無疑是一個嚴重挑釁觀眾的冒險之舉。

 

但這些「失敗」,都是劇中角色面臨成長的「關卡」。而他們面對失敗的態度,也都能鞭策著他們能夠確實地朝向人生的下一個階段邁進、成長。

 

在傳奇人物身上不斷尋找自己親人身影的Rey,換來的卻只有無止盡的失望。擁有深不可測的潛力,真實的身世就真的只是一位不知來自何方的無名小卒(至少在第九部曲問世之前,就先暫定是這樣吧)。自以為能夠喚回Kylo Ren的良知,或許也是因為和Ren彼此之間微妙的互相理解,她不只是在Han和Luke身上尋找父親,或許也在Ren的身上尋找兄長,但最後卻只是提前助長了Ren自立為王、打破一切的野心。不過一旦走出了追逐虛幻家人的執迷,Rey馬上選擇回到反抗軍陣營的身邊,和新結交的好友、新的家人們並肩作戰,也承繼了Luke的原力使命,「新一代的絕地武士」伸出了手,使出原力,不為了抵抗敵對勢力,而是「舉起石頭」,為反抗軍留下了一些日後再圖反攻的星星之火。

Star Wars: The Last Jedi..Rey (Daisy Ridley)..Photo: David James..©2017 Lucasfilm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反手扔掉光劍、彷彿決意和絕地武士相關的一切事物斷絕關係的Luke嘴巴上是說要來等死,但要死早就死了,就如同他好像毫不關心絕地武士的傳承,但真要拿著火把燒掉絕地聖殿卻又猶豫不決,最後反倒是Yoda跑出來施展了落雷。而化為絕地英靈的Yoda也真不愧他睿智的形象,直接充當編劇和導演,講出了本部電影的主題。絕地武士的歷史就是一部失敗的集合,就連Luke也終究敗給了內心的恐懼,即便只有一瞬間,但還是對Ren起了殺意,導致了Kylo Ren真正的憎恨來源。但是那又如何?Yoda告訴Luke,或著不如說是告訴觀眾,失敗了沒關係,重點是如何面對失敗,把失敗的經驗傳承下去,給自己、給下一代。如果過去的絕地武士失敗了,那又何必固守於什麼光明、什麼黑暗、什麼教條、什麼古書,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也不錯啊。而總算放下了一切矛盾執著的Luke,也心無罣礙的「面對」了自己的徒弟,但卻有別於當年Obiwan兩次對戰黑武士,Luke以Ren的心魔之姿現身,此時的他早已看開一切,或著說「悟道」了,他總算挺身面對了恐懼,成為了他人的恐懼,但他或許只是想親口向徒弟說聲抱歉(或許嚴格說來不算是親身親口,但以這種方式來面對,也已經是一種面對了。),當然也展現以一擋百的宗匠風範,掩護了反抗軍的逃脫,寫下了一代絕地大師的最後傳奇。

Finn、Rose和BB8的賭場大冒險是蠻典型的「任務導向」支線,反正就是一個瘋狂的計畫、去找一個關鍵人物,期待一切迎刃而解,就算出了點小小的亂子,被打進大牢,也會剛好在牢中發現另外一位玩世不恭但其實是大好人的痞子……才怪。這次的失敗,代價可大了。不曉得Finn本身是不是有認知到因為他們的行動所導致的重大死傷,但或許他正是出於自責才想要犧牲自己,卻中途被Rose給阻止,並且留下了本集電影最令人狐疑的感情安排。除去某些膚淺的外表意見(好啦我自己也覺得姊姊比較漂亮為什麼演員不對調),Rose這個角色提供了類似《俠盜一號》的平民觀點,以及「我姊姊已經犧牲了,我不願意再看到其他人犧牲,勝利也不應該僅靠犧牲換來」,也相當感佩編導的確有在這個新角色下了些心力,但Finn和Rose卻是全部故事線最突兀奇怪的一段。

Poe的戲路是我個人最喜歡的一條線。他所代表的就是不可一世的王牌飛行員,不折不扣的英雄人物,擁有單槍匹馬掃蕩一艘星艦表面火炮的超強個人能力。不要說是星戰,在其他的電影裡頭,好運絕對是站在他這邊的。他所想出來的冒險計畫最後必定會千驚萬險的成功、發動政變揭穿無能長官的面具,然後順理成章地完成了從英雄到領袖的試煉,為大家在電影院中實現抓準機會奮力一拚、以小搏大的夢想。但這次不是,偏偏在具有開創奇情浪漫的星戰電影當中不是。他雖然炸毀了敵軍的星艦,卻賠上了整支轟炸機隊。他一味的想要登高一呼、痛快反擊,卻不懂得韜光養晦、保存實力。而在仰望著天行者路克千萬人吾往矣的背影時,他終於領悟到了「生存」的重要。英勇戰死是簡單的,忍辱偷生是困難的;迎頭痛擊是簡單的,轉身逃跑是困難的。先是在體認到兵力無法戰勝,先行撤退,最後雖然也是登高一呼,但卻是帶著大家「落荒而逃」。Leia公主笑著說,看我幹嘛,跟隨他啊。輕輕的一句話,原先就為Leia寄予厚望、相當看好的未來接班人終於誕生了。身為一個英雄,思考的是如何戰勝敵人;但身為一位領袖,顧及的是如何帶領眾人活下去。

Star Wars: The Last Jedi
L to R: BB-8 and Poe Dameron (Oscar Isaac)
Photo: Film Frames Industrial Light & Magic/Lucasfilm
©2017 Lucasfilm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當Leia公主就這樣被炸飛到了外太空時,心裡不禁想說,看來,這就是基於演員Carrie Fisher本身已經謝世的處理吧。不料Leia竟然杏眼一睜,硬生生的靠原力飛了回來,即便後來也已經不能算是有什麼戲分,但也還是陪著觀眾走到了最後。或許,將Leia從冰冷的太空中拉回來陪伴著大家,借Holdo之口讓觀眾得以對她說一句「願原力與你同在」,讓Luke和Leia至少有了一場絕美的道別,也讓她滿意的看著自己培育出了一位新的領導人物,就是能對Leia公主所做得最好安排了。

 

在開場壯麗和戰術都令人耳目一新的空戰、美學更上一層樓的畫面、串場舒緩氣氛的可愛外星吉祥物和幽默感之下,《最後的絕地武士》其實是一部英雄們的公路成長電影。觀眾們看著他們如同和自己的現實生活一般,一路上歷經無數的失望和挫敗。但他們也都在這些打擊當中記取教訓、獲得救贖,最終依然沒有被擊潰,即便在絕境之中,仍保存了未來的無窮希望,寒冬中的一點火種,比起炙烈的勝利之焰,更顯得彌足珍貴,更值得用心呵護。

 

至於意外慘死的Snoke、Rey的身世等等落空的期盼,就算了吧,看開吧,就當作Yoda大師一把火燒了劇本吧。那些大家的猜測重要嗎?在本集的中心思想之下,三巨頭有沒有同台登場不重要,有沒有光劍對戰也不重要,那個某某某到底是誰也通通都不重要,反正原力本來就存在。回頭一想,本來絕地武士也就不是依靠血統來傳承的。

雖然很多謎團沒有解釋,未來也可能不想再解釋,但原力的格局總算是打破了過去「光明對決黑暗」的套路,回歸到它原本的純淨模樣,回歸天地萬物,端看個人的選擇,是否能夠誠實的面對失敗,從灰燼中重新綻放光芒,還是陷在憎恨的泥沼,讓黑暗啃噬內心。

 

如果,老影迷們真的還是無法接受,不妨就把《絕地大反攻》當作唯一的結局,後續這堆所謂的「迪士尼官方正史」都只是同人粉絲的創作。對我而言,雖然我喜歡《原力覺醒》,也喜歡《最後的絕地武士》,更喜歡Rey,但情感上而言,或許讓星際大戰就這樣停留在三巨頭在《絕地大反攻》最後相擁而笑的畫面,也是不錯的選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