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敦克爾克大行動》分秒必爭的時間魔法

 

已經寫下無數傳奇,當代話題度最高,儼然是一票死忠影迷眼中的神,Christopher Nolan,對於這樣的導演,或許唯一的問題只有,他到底什麼時候會失手?

 

擁有一票信眾的偶像,自然也會有等著看他走下神壇之人。

 

但很可惜的是,那些人這次又要失望了。

 

在Christopher Nolan的過往作品之中,「時間」一向是他熱愛的元素。操縱並且打亂時間軸但是卻有條不紊的敘事剪輯手法,是他老兄的正字標記。雖然是老招,但每一次都用得令人瞠目結舌。不論是《頂尖對決》的古典文藝,還是透過「夢境」大玩時間流逝體感把戲的《全面啟動》;再到直接用尖端物理科學演繹時間概念的《星際效應》。甚至是超級英雄《黑暗騎士》三部曲,他也分別用了不同的方式切割時間軸,先是在首部曲利用詩意的倒敘插敘交錯描繪角色心理,再到後來製造緊張刺激的危機感觀,更別提他初期一鳴驚人,挑戰敘事極限的《記憶拼圖》。

 

在這場史實的撤退大行動中,他當然不免俗地再次把這個純熟的技法帶入,而且,玩得更加「灑脫」。

 

前提是,你得非常喜歡上述他在許多舊作中用來堆疊緊張情緒、製造故事高潮時的手法。因為這部《敦克爾克大行動》短短100分鐘的片長之中,其實就是將他過去那些作品當中,用來描繪層層危機逼近的片段,直接拉長延伸為整部電影的規模。

若是按照一般常見的好萊塢普通敘事方式,即便一樣切割成三條主線,大概會是以下這樣。

 

先是循序漸進的交代海灘上幾位年輕士兵結識的過程,然後彼此說點從軍的垃圾話。此時此刻的飛行員和遊艇老爹正在進行他們的日常生活,開始鋪陳他們的家庭,可能跟妻子家人談個心,摟摟抱抱一番。然後軍官高層開始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發布了徵集令。遊艇老爹和飛官出任務之前呢,要先掙扎一番,再跟家人話個別,家人目眶含淚,說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如果真的這樣拍,Nolan就不是Nolan了。

 

他偏偏只將陸海空三段時間線當中最急迫、最緊張的部分擷取出來,然後全部交錯剪在一起,省下所有多餘的鋪陳和對話,整部片子,100分鐘,都是刻不容緩、分秒必爭。雖然某些事件觀眾會看到它發生三次,但是每一次發生都會有個懸念,留待下一次發生的時候來解答這個事件的結束。

 

除了別樹一格的切入角度,這次的配樂也相當刻意地捨棄了旋律性的部分,而是將「概念」更加強化。

 

Christopher Nolan和Hans Zimmer的過往合作其實也都是以一個核心概念為出發,比方說《開戰時刻》模擬蝙蝠拍打翅膀的節奏,形塑出一個未完成英雄的樣貌,爾後在這個基礎上,於《黑暗騎士》構築出完整的英雄篇章,再到《黑暗騎士:黎明升起》那以人聲吶喊貫穿全局的「重生」。《全面啟動》是將音樂以不同速度播放的實驗,《星際效應》那波瀾萬丈的管風琴則是從一小段描寫親情的鋼琴獨奏開始。而本片的配樂核心概念則是最貼近「時間」這個Nolan在拍攝電影愛用元素的一次。

 

捨棄了旋律,全速用類似警報器、節拍器、計時器的音色層層進逼。如果說敘事上利用了陸海空三段不同時間線所發生最驚心動魄的事件集合在一起來製造刻不容緩的氛圍,那配樂和音效更是擔綱掐住脖子讓觀眾無法呼吸之「敘事、畫面、聲音」的三隻巨靈神掌之一。即便是沒那麼緊急的時刻,依然還是有濁重的低音和節拍在鳴動,無時無刻替導演製造不舒服的壓迫。如果對此有些微詞,只能說,這正是Nolan想要的效果。

敘事和聲音如上所述,而畫面,則保持Nolan一貫古拙雄渾,不仰賴特效的華麗精巧,而是透過遼闊取景,又帶文藝氣息的磅礡大氣,來讓觀眾沉浸在其中。

 

是的,套個最近好像很紅但覺得有些假掰的詞,這的確是一種「沉浸式體驗」。

 

Christopher Nolan是個相當注重「電影院觀影經驗」的導演。他的所作所為,不外乎都是希望給觀眾真正「身歷其境」感受的。這次他卯足全力要讓觀眾親臨戰場,使用上述的三大「巨掌」,牢牢地將觀眾抓進那塊絕望的海灘之中,讓觀眾包覆在他製造出的「泡泡」當中。說起來,這跟李安為何會在《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使用最新3D拍攝技術的原因倒是頗為雷同,只是Nolan用的還是自己最熟稔的那一套,給了大家一個最震撼身心的「沉浸式戰場」。

而在極度緊繃的精神壓迫之後,Nolan當然還是沒有忘記帶給大家光明與希望。戰爭或許會逼出人性最貪婪的本質,但人性的本質倒也不只是崩壞的那一面。回不來嗎?沒關係,還有老家的我們在。戰爭英雄不是只有在天上奮勇保護底下士兵的飛官,還有甘冒奇險,將船隻一艘又一艘遠道開來迎接士兵回家的平民百姓,包括那名死於意外、沒有建樹,但生前懷抱滿腔熱血的少年。而失去長子的遊艇老爹和他的兒子,自然也是整部電影不可或缺的善良表率。

但整部電影依然還是有一些可能過於吹毛求疵的小缺點。既然台詞已經夠精簡了,何必還要在商船衝突時多此一舉的衝口而出「戰爭逼出人性」云云的台詞?唯恐觀眾看不懂時間軸、在一開始出現的陸海空三段式字卡也沒有什麼必要。

 

不過好像還是蠻多人看不懂的?

 

Christopher Nolan這次選擇描繪自己家鄉的這段歷史,再次寫下個人作品的一頁傳奇。於是我們又回到了一開始那個老問題,究竟他的創作生涯巔峰還能夠持續多久呢?至於奧斯卡獎,以他的成就,那反而已經是其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