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自殺突擊隊》創作上的妥協,終究只能隱惡揚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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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超級英雄」為主角的電影叫做超級英雄電影,那麼以一群超級英雄漫畫當中著名壞蛋當作主角的電影要叫做什麼?超級壞蛋電影?

不得不承認,《自殺突擊隊》這條路不是一條好走的路。在一部普通的動作片或超級英雄片之中,描寫一位成功的反派就已經不是易事了,而集結複數反派的下場,依照古往今來的經驗,良率也不會太高,更何況是直接把反派們當作主角?誰要看一群壞人在那邊殺人放火啊?即便是反英雄死侍,他也只是缺少一般正派英雄人物的高道德標準,但整體而言還是有其一定的原則,而且死侍的脫口秀式嘴砲才是本體。

那麼要如何讓觀眾愛上「惡人」呢?如果「壞人」成為要角,或著要讓壞人成為觀眾「喜愛」的角色,應該要怎麼處理呢?接下來,先簡單提一下創作文本的慣用手法。

先以金庸武俠小說的幾個著名「反派」來說好了。

「萬里獨行」田伯光,雖然有採花淫賊之稱,但卻是《笑傲江湖》一書中,主角令狐沖盟友中分量不輕的一位,也並不會令讀者「討厭」。固然因為書中的真反派另有其人,但也是因為在田伯光出場的時候,其實都刻意淡化掉了他所有邪惡的一面,他的壞事幾乎只有側寫或傳言,真正的實質戲份只有展現出他看重義氣、信守然諾的好漢形象,讓讀者忘了他其實是江湖上惡名昭彰的採花賊,而最後也因為他一生惡行付出了慘痛代價,所以他雖然不是一位正面的英雄人物,但卻是讀者無法討厭的惡人。

同樣的例子還有《天龍八部》中的「四大惡人」。這四大惡人出場之前,說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令人聞風喪膽。出場之後,當然也真的做了做了些壞事,但基本手法和塑造田伯光殊無二致,也是淡化掉了他們邪惡的一面,轉而加強描寫他們個性中可愛的一面。段延慶所謂的「惡」只是下下春藥,和高手對決卻是極盡光明磊落;更別提他的身世真相和最後的瀟灑放下;葉二娘玩弄小兒令人不寒而慄,同樣也有悲慘身世;南海鱷神雖然殘暴,但卻有一顆傻呼呼的單純心靈;存在感最低的雲中鶴,也有「怕癢」這令人發噱的反差弱點。

簡單總結一下,其實不外乎「隱惡揚善」四個字。惡人也是人,他們依然有人性化的一面,有符合基本道德觀「善良」的一面,有自己在乎的一面,有自己堅持的一面,更有自己悲傷的一面。而文本創作上,如果決定要讓讀者或觀眾能夠喜歡上「惡人」,則勢必要將作惡的一面隱去,所謂的「受害者」也只能是路人或雜魚這類跟讀者觀眾無法產生情感連結和代入的存在,然後聚焦在他的苦衷、他的悲痛、他的原則,甚至是他的「善良」。而因為還是有些許的使壞,反倒能夠形成更迷人的反差,這也是為何亦正亦邪的角色時常最具魅力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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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做好一點前置心理準備之後,其實這部《自殺突擊隊》號稱的「集結最兇反派」,也就不用太期待這幫壞蛋能夠展現出多麼窮凶惡極的「壞」,但一定要壞的「可愛」,壞的有「原則」,而且幾乎都背負著沉痛的過去,心中的感情也不見得比一般人要來得少。

Deadshot,收錢買命的殺手,真正的過惡連提都懶得提,在電影中看到的反倒只有領導氣質、愛女兒逾恆、講義氣。

Harley Quinn性感可愛,愛Joker成痴,和Joker成為高譚市的地下皇帝皇后,為惡也是一筆帶過,除了賣萌,剩下的只有展現她心中那股濃烈的摯愛,一回憶起往事就會茫掉,以及,呃,敲破櫥窗幹了個名牌包包,翻了個白眼。這是不是她在電影中幹過最壞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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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r甚至也一反過去電影的印象,還跟漫畫的原設產生差距。他出乎意料的重視Harley Quinn,彷彿真有種「知音難覓」、終於在這世界上找到足可匹配我的對象之情感存在。他在電影中的狂氣和著名的「大笑」,也散發出完全不同過往小丑的傲氣和俾倪。雖說是客串性質,出場的安排也彷彿不太用心(隨便就讓他一個鏡頭毫無鋪排的登場在Harley Quinn對面)、因為實際表現的關係也不可能超越Heath Ledger,但至少表現出了和前輩們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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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blo是非常典型的因為失控誤殺妻兒,決定自我放逐的存在。最後為了拯救同伴,釋放出自己的全力而犧牲,雖然樣板,但這類人物不知為何,就是非常容易打到我的淚點。

 

Killer Croc就是個反差萌的傢伙,最能觸動人心的僅有簡介時的一句「因為長得像怪物所以被當作怪物,久而久之就真的變成了怪物」。

 

Rick Flag和June Moone都算是被Amanda Waller算計了的悲劇人物。Flag或許是在監獄中發現監獄私自扣下了Deadshot女兒的信件,為了在適當時機交給他而才將Deadshot女兒的信帶在身上,就已經說明了他本性不差,June被附身之後的掙扎和痛苦、神秘又美麗的Enchantress身份沒來得及再多著墨實在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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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持妖刀的Katana也一定要給她一個死了丈夫的設定,在冷酷的外表下,也還是有著會在決戰前抱著丈夫靈魂寄宿的妖刀流淚的脆弱一面。

 

Boomerang這個說會丟回力鏢,但是也沒丟過幾次的傢伙就真的不知道是出來幹嘛的,唯一功用大概是藉由他讓閃電俠出來露個臉,製造反差的部分是不知為何總是貼身攜帶一隻粉紅小馬玩偶。

 

然後這批「惡人」除了個性可愛、身世悲慘之外,也得讓他們承受監獄的不人道虐待,這樣才能更加激起同情。而身陷幻境時的「美夢」也更加凸顯了他們內心深處渴望的東西,其實也不外乎只是很肩擔的感情歸宿而已。Deadshot的美夢只是殺了蝙蝠俠雖然有點好笑,但那就只是因為他把自己鋃鐺入獄的原因怪到蝙蝠俠身上,如果沒有蝙蝠俠,他其實也正打算用這筆進帳,專心照拂女兒。Harley Quinn的夢想就更悲傷了。雖然她在酒吧振振有詞的說「我們已經回不去了」,但在內心深處竟然還是渴望著和Joker一起以「正常」的姿態度日,有點好笑之餘,更有些心酸。附帶一提,Jared Leto在這裡以「素顏」登場也是蠻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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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為了襯托出這群惡人其實並沒有壞到哪裡去,勢必還得再加上一個更「純惡」的角色進去,而這個重責大任就由政府官員Amanda Waller一肩扛起。延續《超人對蝙蝠俠:正義曙光》超人死亡後的暗潮洶湧和政治氛圍,極力鋪排這個抓準人性弱點甚至製造出弱點的腹黑官員有多麼奸惡。表面上說是需要超人類力量來對抗未知的威脅,實際上卻是在自己的計畫出包之後用來掩護自己撤退,至於什麼自殺突擊隊,本來就只是讓他們自殺去的棄子,連美軍自己人都可以隨時拋棄,只為了自己的安全和利益。

 

Waller只是擔綱理念上的惡,來襯托出自殺突擊隊彼此之間終究盜亦有道的原則,沒辦法親自下場跟這群名為壞蛋卻比她更像英雄的人物們對打。所以負責世界毀滅危機的動作戲終究還是需要一個力量更強大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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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個安排實在有點欠妥。超靈體肆虐確實很強,一開始城市毀壞、束手無策的絕望感有出來,但嚴格說來,自殺突擊隊的成員雖然各有千秋,但基本上除了Diablo可以勉強以完全體一戰之外,都只是血肉之軀,根本難以抗衡。塑造危機是一回事,但是實力落差太大的時候,決鬥安排就很難好看得起來。所以前面可以輕鬆破壞城市的兩大怪物,面對自殺突擊隊的時候竟然只會用刀砍、用腳踢,然後被炸彈一炸就什麼都不剩了,甚至還老馬,輕而易舉地被Harley Quinn欺騙,乾淨俐落的切出心臟,是Enchantress太好騙了還是終究被體內的June給影響了呢?執著於Flag到底是因為Flag是關鍵人物必須先排除,還是想要他陪在身邊呢?如果這裡可以安排一些June和Enchantress的拉鋸或著甚至合而為一而彼此影響,應該會改善很多。

 

Diablo的犧牲很感動,Enchantress的雙刀戰群雄武打也很酷,最後Deadshot拿到Harley Quinn的手槍,從hate轉為love的比喻雖然狗血但我還是很喜歡,但合起來看,這大段的決戰安排就是不太對勁,充滿了兩方實力設定落差太大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慌張。

 

而群像劇中最困難的介紹角色出場,本片也犯了一個最糟糕的錯誤。竟然是請Waller拿著檔案,一個一個唱名,從牌子最大的開始介紹起,然後顯然不太重要的就草草帶過。雖然故意把這段搞得有點戲謔,用繽紛鮮豔色彩來妝點,但終究掩蓋不住手法的拙劣。真正出色的文戲安排是眾人得知真相之後,意興闌珊的在酒吧喝酒,互相吐露心事、肝膽相照的時候。這段令人聯想到導演前作《怒火特攻隊》中我最喜歡的德國民宅餐桌戲,其實代表的都正是該部電影的「骨」。再多的槍林彈雨、炫目特效都只是表象,大家坐下來,掏心掏肺、激盪衝突,才是最核心的部分。只不過《自殺突擊隊》的商業性更加濃厚,這類的戲沒辦法花上太多時間,人物眾多的情況下,難免犧牲掉每一位角色的內心世界,無法深入探討。雖然群戲的描寫和很多明顯的漏洞都可以有更好的處理或著根本就是被剪光了,但至少導演David Ayer還是把最後這批法外之徒彼此經歷出生入死、或著說找到彼此的共同點,逐漸願意和大家站在一起的古怪友情盡其所能的表達出來,Flag也明白了你要和「人」合作,不管對方是壞人還是好人,終究無法用控制逼迫的方式。一句「你們自由了」、一席深情告白,反而換來了這些傢伙的感同身受和情義相挺。

 

但在拯救完世界之後,這批惡棍還是得回到監獄服刑。雖然獲得了更好的待遇,但他們終究得為為了藝術而隱去的過惡付出應得的代價。最令人無法接受的是那一肚子黑水的政客Waller全身而退,雖然最後還是被蝙蝠俠給當面嗆了一頓,但也或許就是反映現實中,這類王八蛋永遠可以高枕無憂的無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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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總結一下。我認為《自殺突擊隊》是好看的,但是在製作上,很顯然的又出現了路線上的分歧。到底是戲謔好還是嚴肅好?到底是探索內心世界好還是以動作為主的感官刺激好?輸不起的一仗不敢妄下賭注,只好把所有可以發揮的素材都忍痛刪除,侷限在「賣萌」上,不敢以高難度、風險大的劇本手法來介紹角色,只好以最偷懶、最便宜行事的旁白簡介甚至跑馬燈回想來帶過。至於壞人不夠壞的問題,其實在藝術創作上並不真的是個問題,只是一種不得不為的手法。當然如果可以讓壞人展現出最邪惡的一面還能讓他真正受到「喜愛」,也是功力的展現,就不曉得未來還有沒有人敢再挑戰看看了。雖然犯下了很多錯誤,但基於對角色的愛、有點壞又不太壞的魅力、一票實力明星的討喜和導演David Ayer盡了力的平衡,《自殺突擊隊》還是令我看得熱淚盈眶、又哭又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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